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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啸山林
朋友送来一块腊肉。我本想推辞，并非嫌弃，实在是家里冰箱冰柜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凉台上挂着的、灶台上摆着的，全是腊肉。可朋友一片心意，不好拂了情面，只得收下。
望着这块腊肉，思绪却飘回了上世纪七十年代。
那时节，腊肉是稀罕物。每家每户只准存栏一头猪，交了任务猪给食品公司后，才能再养一头年猪——多养一头，便是“资本主义尾巴”，要被割掉的。大多数人家一年到头就盼着杀年猪。彼时肉食还是配给制，肉票只有城里人才能享用。农民辛辛苦苦养大的猪，得先交给食品公司，换回几斤肉票。遇上双抢——夏收秋收的忙季，生产队兴许会杀一头猪，每家分得几斤肉，那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杀了年猪，家家户户都要烘腊肉。许多地方是烟熏，挂在灶台上，熏得墨黑墨黑的；为了防止腐坏，盐放得重，咸得进不了嘴。可我家做的腊肉却不一样。
腊肉本是中国饮食文化中一道独特的风景。从《周礼》中的“脯腊”到《齐民要术》里的制腊之法，千百年来，中国人用盐与时间对话，用烟火与自然交流，将鲜肉化作可以穿越四季的滋味。而东安腊肉，又在这漫长的腊味传承中独树一帜——它不似川腊之麻、广腊之甜，亦非湘西腊肉的浓烈烟熏。东安人做腊肉，讲究的是“冬宰春腊”：冬至后方杀猪，立春前必起炕。先用酒浸三日去腥增香，再以树木灰、瘪谷慢火细烘，让松柏之香、谷糠之气丝丝入扣地渗入肉里。这样制作出来的腊肉，金黄透亮如琥珀，切开是玛瑙般的红白相间，盐味恰到好处，绝不咸涩难咽。
可在那特殊的年代，我们家是“专政对象”。同样出工，同样出力，工分却比别人少，各种分配也低人一等。好在父亲会过日子，想了个法子：把猪买进来，养几个月再卖出去，赚点差价补贴家用。所以，我们家即便杀年猪，猪也不大。加上欠了别人的债得用猪肉还，到头来，能留下的腊肉，除了猪头、猪脚、内脏这些，也就寥寥几块挂在灶台上。
可就是这几块腊肉，父母依然按祖辈传下的法子，做得格外用心。蒸好的腊肉咬一口，油汪汪的，油迹沾满了嘴唇。存到夏季的腊肉虽说带点哈喇味，可吃的人心满意足，看的人直流口水。尤其是猪心、猪耳、小肠这些“杂碎”，蒸熟后切成薄片，香喷喷的，那种说不出的滋味，佛祖闻到也跳墙，直教人吃过还想吃——用广东的话说，“食过返寻味”。
如今日子好了，我每年都会从老家托亲戚按父母传下的法子制作腊肉，加上亲朋好友送的，一年四季都能吃上。可吃来吃去，总觉得东安老家的腊肉最对味。蒸熟后的肉片薄得透光，入口油而不腻，肥的地方化作一汪鲜香，瘦的部分丝丝分明，咀嚼间满口生津，回味悠长。
那味道，说不清是柴火的熏香，还是岁月的沉淀，抑或是记忆里父母的那份用心。若你不信，不妨一试。东安唐家的腊肉，真的是独一无二的。
腊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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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3 12:5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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