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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布斯与苹果的闭源理念: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政治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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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27 10:47: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史蒂夫·乔布斯已经去世十年。这十年尽管有所波折,也不再一枝独秀,但苹果公司依旧还是移动智能手机和个人计算机领域上的巨鳄。iPhone即将发行第十三代,而在刚刚举行的苹果开发者大会(WWDC2021)上,苹果公司也公布了他们的第十五代操作系统iOS15——离开了神祇一般的乔布斯本人,苹果公司依然保持着统治地位,并进一步通过如iWatch,Siri等智能手机功能,将苹果的设计理念根深蒂固地融入到使用者的日常生活之中,创造一种人机共存、取消主体性的赛博生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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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乔布斯

讨论乔布斯和苹果公司的传奇总有很多角度,而2015年上映、由金牌编剧艾伦·索尔金编剧,奥斯卡最佳导演丹尼·博伊尔导演的《史蒂夫·乔布斯传》(Steve Jobs)则将乔布斯的终生经历,核心概括为对闭源理念的迷恋。在所有人对其本人沉溺于闭源系统因而展现出的自大、骄狂、为我独尊的独裁者式卡里斯马的厌恶和反对之中,镜头始终对准了乔布斯对其的不懈坚持和逆流而上。电影没有将重点放在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苹果产品(如iPhone4)上,而是以1984年第一台Mac电脑问世、乔布斯离开苹果后创立NeXT电脑公司以及1998年苹果首次推出iMac这三次发布会为剧情轴线:本质上,影片呈现的是一个乔布斯坚持闭源理念,历经数次失败但最终取得胜利征服世界的故事。

随着苹果倡导的闭源理念在智能手机和个人计算机领域的不断推广和发展,如今的电子产品使用者们似乎已经不再沉溺于“开源”还是“闭源”的争论,闭源所带来的便利和人机共存的去主体化状态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当代日常——然而,当微博和日常生活中时不时出现80、90后对00后计算机知识的匮乏的惊奇场景时,我们还是必须将这一现象归结于乔布斯去世之后苹果的闭源理念依然高歌猛进的现实:曾经有人认为,闭源系统这一本质上些许“反人类”、“数字资本主义”、“数字法西斯”、“美丽新世界”式的理念,将随着乔布斯天才的卡里斯马的远离和破碎而逐渐消亡,然而十余年后的事实绝非如此:当我们逐渐习惯甚至热爱上闭源理念,当我们观看《史蒂夫·乔布斯传》并为乔布斯的最终胜利共情赞叹的时候,我们已经缓缓掉入了一个美丽而暗黑的无底深渊。

在这个灿烂而绝美的深渊图景里,乔布斯以一个非凡的、优雅的、现代的、非道德的美学形象,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宛若“塞壬之歌”般,展现诱惑力和崇高力量的数字资本主义未来:作为个体,我们已经无法逃离。

“开源”/“闭源”:仅仅是如何理解“知识财富”的问题吗?

完整经历过从UNIX、DOS、再到Windows的个人计算机系统的发展历程,或者经历过移动电话、塞班系统、安卓系统再到iOS系统的移动设备系统发展历程的80、90年代的“前赛博世代”,可能是对苹果公司和乔布斯本人始终倡导的闭源理念最为敏感的一群人。当他们第一次接触苹果iOS系统的时候,不可能不对系统里没有文件管理器、系统根目录和文件夹清单而感到惊奇,不可能不对iTunes和iCloud高度“自动化”的,操作者无法掌控具体内容的“同步”过程感到讶异甚至恐惧——乔布斯当初遭遇到的反对、打压和中伤,某种意义上是能被这一代人理解的:闭源理念从出现伊始,就向惊诧莫名的用户们宣示了它的自大、“为你做主”、攻击性和为我独尊。“为什么我都不能搞清楚我设备里有什么文件和它们的位置?”这个问题,影片里的乔布斯冷漠地回应道:“你为什么需要知道呢?”

对于当初将创始人乔布斯赶出去的苹果董事会成员来说,闭源理念的恐怖之处在于它看起来是“反商业”的。当时仅仅作为一家普通公司,占有市场份额一般的苹果,开发和推出只兼容自身的操作系统和操作设备,将软件开发的数据彻底封闭难道不是商业自杀吗?站在开发者和商人角度,自然希望推出的设备能够兼容一切系统、纳入所有软件,然而在乔布斯的“End to End”(终端到终端)的规划里,从一开始苹果就将走上一条自我封闭、自成一派的隔绝之路,创造一批仅仅使用苹果的开发者和用户——当时只占有不超过半数市场份额的苹果,为何要有这样的“独占”思维和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实际上,现在认为开源和闭源只是一种选择,是对“知识产权”和“知识财富”性质的不同理解,都是权衡利弊的商业行为的普遍共识,其实也完全是乔布斯亲手塑造的。在乔布斯之前,数十年的互联网和程序开发领域,没有人认为闭源是一件符合商业逻辑的事情,它导致了太多的不方便,导致从开发者到用户的全面自我设限和封闭,阻碍了软硬件各层次的推广与流行;更没有人觉得闭源是一件道德的事情,从根本上闭源就违反了最初互联网分享、共通、平等的大众主义精神,人为地在本身自由的计算机世界设下一道疆界。

初看上去,“闭源”是一种司空见惯的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意识,意味着一家公司所创造的数据、程序和操作系统都能够受到保护的使用,最大程度地维护了开发者和厂商的利益,但对于互联网开发和计算机产业来说,无法被广泛运用、无法被纳入到最普遍的开发者和使用者的视野中,则将是比自身开发者利益被损害更加严重的商业失败。归根到底,当初认为乔布斯疯了的人并不是真的不想创造一个只有苹果的计算机帝国,并不是真的不想让全世界人只使用iOS系统,只是无法想象没有强硬的外部逼迫和介入,作为一家普通商业公司的苹果如何实现这一独立垄断帝国的构建。

在商言商,任何商业公司都期望自己走上从卡特尔、辛迪加、托拉斯最后到康采恩的垄断集团道路,苹果垄断的闭源理念在商业上最终被证明不仅可行,而且大有可图,但这一条早被马克思主义者们阐明、在各大传统行业内部被普遍警醒,并且从理论到实践都被全面抗争抵制的资本主义扩张之路,为何在新兴的互联网行业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胜利了呢?如果说垄断所带来的商业利益最终可以帮助乔布斯说服他的同僚,但是广大的用户和程序开发者为何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苹果的垄断和扩张,亲手帮助乔布斯实现了他的闭源理念呢?是新兴的互联网和计算机产业缺乏对资本主义运转逻辑和商业垄断的警醒意识吗?难道互联网世界不是代表着最前沿的知识共享、信息自由和数据共产主义精神的吗?

揭开因为苹果无可争辩的商业胜利导致的追随者在理论上的涂脂抹粉,实际上开源和闭源之争绝不仅仅是对于“知识财富”的理解问题,二者绝不仅仅是平等的理念差异。哪怕最为激进的开源支持者,哪怕最推崇分享和反商业的网络“黑客”,也承认知识产权的存在是合理的,承认原创者的基本权益,任何信息自由和数据共产主义的逻辑本质上都只是试图将产品所带来的便利和利润进行共有,而绝非要剥夺和侵犯创作者、开发者和用户本身。然而闭源理念则是将知识产权的概念进行无限制地扩展,本质上是一种放大的亚当·斯密的“地租”逻辑——闭源理念意味着,不仅提供作为开发者的苹果公司可以享受知识产权所带来的基本商业权利和可无限延展的利润,用户和开发者只要使用,哪怕是“被迫”使用苹果的系统和设备就同样要为苹果买单,开发者自身的知识产权因为苹果系统的“地租”逻辑是要被侵犯一部分的,成为了“地主家的长工”,更不用说完全被当作数据来源和纳税居民的普通用户了:古往今来,任何的商业垄断集团都仅仅希望在物质上进行垄断,通过物质需求来把控它的消费者和受众,而在互联网世界对知识产权和精神成果进行“闭源”垄断的尝试,则是更高阶的“帝国”形式——它涉及到了对人精神和存在方式的权力介入和侵占,从外部介入政治转向内部性质的生命政治领域。

问题在于:21世纪的我们为何至今依然积极看待、高度评价甚至沉迷于乔布斯的辉煌胜利?乔布斯和苹果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法让原初最为提倡反垄断和数据自由的互联网产业,最终臣服于一个康采恩式的全球资本和知识垄断帝国?

苹果的美学建构:非政治、去罪化的莱尼·雷芬斯塔尔

苹果的胜利是全方位的:它不仅仅是商业份额和利益垄断的胜利,它更是一种意识形态和精神领域的胜利,是一种美学和身份价值认同的胜利。仅仅在数年之前,在以中国为首的广大发展中国家的用户之中,苹果产品代表着品味,是一种无可争议的身份象征——“为买iPhone 4卖肾”不仅是一个网络段子,更是某些地方真实发生过的残忍现实。“1984”和“Think Different”两条被载入史册的经典广告不仅向全世界宣告了苹果的胜利,更从本质上塑造了苹果独一无二的美学地位,将苹果产品纳入了神圣的艺术殿堂——白色的优雅精致和天才般的独特桀骜的有机结合。经典广告“Think Different”的旁白,其实就是乔布斯本人对“为什么要做闭源系统”的回答:

向那些疯狂的家伙们致敬:他们特立独行,他们桀骜不驯,他们惹是生非,他们格格不入,他们用与众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他们不喜欢墨守成规,他们也不愿安于现状。

你可以赞美他们,引用他们,反对他们,质疑他们,颂扬或是诋毁他们,但唯独不能漠视他们。因为他们改变了事物。

他们发明,他们想象,他们治愈,他们探索,他们创造,他们启迪,他们推动人类向前发展。也许,他们必需要疯狂。

你能盯着白纸,就看到美妙的画作么?你能静静坐着,就谱出动听的歌曲么?你能凝视火星,就想到神奇的太空轮么?我们为这些家伙制造良机。或许他们是别人眼里的疯子但他们却是我们眼中的天才。

因为只有那些疯狂到以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的人,才能真正地改变世界。

抛开甚至有些煽情的、洋溢着对个人主观能动性的狂热和对个人天才的极致赞颂,我们可以读出乔布斯独裁者般肆意张扬的澎湃自我:为什么要做他人无法染指的垄断闭源系统?因为我是天才,我做的就是最好的,全世界人都应该使用。这实在是无比任性和疯狂的回答,而且从理论上是反因果逻辑的——我们想获得为什么要使用闭源系统的答案,而乔布斯卡里斯马式的回答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使用,所以你必须使用;不是因为闭源系统对我们有什么直接益处,虽然它的便利和使用优势的确存在,但在这个叙事里,这些益处和优势其实都是次要和附加的,根本上我们使用苹果闭源系统的原因,是乔布斯说它是好的!乔布斯说的就是真理,苹果是好的,所有人都听从他的教诲使用苹果;而正因为所有人都在使用苹果,所以你没有选择,必须使用闭源系统,必须尊崇闭源理念——闭源理念没有说服你同意,它只是作为一个无可辩驳的存在使你必须同意;就像你需要氧气那样。

苹果的追随者,当然也包括无数的计算机从业者肯定能够分析出苹果在技术开发层面的伟大创新,实际上触屏这一划时代理念的确从根本上改变了世界,苹果设备的性能和相对便利不负它的垄断地位,但从普通的使用者看来,苹果的胜利首先必然是美学和意志的胜利。它拥有外观最为精致美丽的机器,软件上开创了平面化视觉美学,追随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的白色梦魇,继承了包豪斯和现代几何主义的衣钵,成为当代工业设计的典范;它拥有别的厂商都望尘莫及的理念精神,闭源理念的疯狂彻骨地融入到这家公司的血液之中,使得他们不仅能在广告中展现其桀骜不驯的创新精神,也的确能够在技术开发上独领风骚;而以上这两个美学层次都不得不归结于那个众所周知的,政治美学的核心命题:领袖本人的卡里斯马和对领袖本人的个人崇拜,对个人意志的永恒推崇和对追随者精神的高度控制。

乔布斯本人的天才和艺术家气质,创造了一个使得受众放下警惕、去罪化而无害的领袖形象,在去政治化的基础上这个“独裁者”变得更加容易为人喜爱,直到发自内心地被其所震撼、激励并衷心追随。哪怕乔布斯已经去世十年,但他留下的影像幻影依然是永恒闪耀的“拟像”,是笼罩在苹果公司和苹果产品身上的神圣外衣。历次苹果发布会的山呼海啸,与其说是技术开发者对新创意新技术的顶礼膜拜,不如说是宗教和神学性质上的对乔布斯这个上帝的日常礼拜。那热泪盈眶、激动莫名,就像苹果自己的《1984》广告中呈现的那样疯狂的人群,和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被拍摄成《意志的胜利》的人潮汹涌别无二致——甚至,其中的刻画和追捧,平心看来相较于当今乔布斯的光辉形象看来已经相形见绌。

同样是独裁者,乔布斯以其艺术独裁的幻觉使我们放下警惕,让我们误认为他仅仅是一个美学和艺术上无害的独裁者,而忘记了他其实是一个商业世界的独裁者,并进一步运用当代技术的发展和垄断,改造、介入和统治了我们的生活,更是一个生命政治的独裁者。苹果的胜利更是21世纪的后现代胜利:从前的政治领袖依靠建立在对美好生活和对丰富物质的许诺基础上的理念来凝聚支持,而当代的领袖仅仅依靠非物质的美学理念和纯粹的精神满足,就可以创造改变世界的无上奇迹。

我们是否应该更加警惕于美学理念性质的胜利?从20世纪开始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思想潮流中蕴含的一条思维主线,即是对“美善合一”的根本反叛。我们逐渐接受并认同了美作为一种独立范畴的非道德性可能,美学上的巅峰造极不再必须和极致的善所同一,康德的美学实践道德建构早被推翻。可是,这一切必须建立在美学和艺术本身的“无害”上:当乔布斯和苹果借助美学的胜利走向商业和政治上的胜利的时候,我们还能够等闲视之吗?这甚至都不再是20世纪对陷入纳粹魔爪的未来主义文学和现象学美学进行“道德”批判的维度,因为苹果的美学胜利已经超越了对人类精神的影响,而是根本上改变了人类的生存可能,通往一条去主体性的人机赛博共存之路,一种生命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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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iOS 15系统

作为数据的我们,还能够逃离数字资本主义吗?

再次回到那个如果习惯于开源操作系统的“前赛博世代”面对iOS系统时必然会提出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完全掌控我自己拥有的设备里的所有数据?当数据自动开始“同步”的时候,我为什么除了等待外无所事事?我为什么连只把我想要的数据输入设备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乔布斯对此“你不需要”的回答是这一代人无法接受的,但令人警惕的事实是,从00后开始的“赛博世代”之所以能够接受,是因为他们也许根本没有想过和提出过这个问题,他们的确“不需要”:一生下来就明白屏幕是可以触摸并操控的人类,已经是一种进化了的,与上一代有本质差异的新人类。

苹果的闭源理念革命其实与计算机操作系统上一次伟大的革命:从DOS到Windows系统有部分相似之处:它们都是以“便利”和“所见即所得”为指导思想的一次面向更广阔的普罗大众的使用习惯改变。通过鼠标,比尔·盖茨改变了必须通过输入死记硬背的指令才能够运行程序的固有逻辑,让用户通过“视窗”进行简易的“点击”操作就可以掌控个人电脑;同样,乔布斯的苹果闭源系统初看起来其实也立足于Windows系统的视窗架构(毕竟在智能手机的发展历程中,从赛班到安卓系统都是以Windows的“程序图标”为指导思想的),苹果产品给人的原初震撼,是首先推广并将“触屏”这一操作方式做到极致,融合了视觉和触觉两大感官,让当初用鼠标完成的“所见即所得”以更加具身化的触觉形式加以实现——然而,就在触觉和高速处理器所带来的无上便利之下,闭源系统悄然在用户的智能手机桌面上移除了一个图标:文件管理器,或者以一个更为用户熟悉的名字来称呼:“我的电脑”。

虽然因为条件局限和用户接受,苹果的个人计算机iMac尚且还不能像智能移动设备那样取消用户的文件管理权限,只能以闭源的系统垄断和程序独占来延续苹果的闭源理念,但是我们依然可以预见疯狂的乔布斯所展现的那个数码独裁式的极权未来,和他一直秉持的精英主义观念:做为用户,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怎么做!做为用户,我们只需要让厂商将我们需要的东西喂到嘴边,享受技术发展所带来的“所见即所得”的便利就好!做为用户,你不需要知道这背后的运转和操作逻辑,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推而广之,难道只有苹果理解了这一理念并取得成功了吗?恐怖的事实是,尽管在苹果之前,没有人相信这个疯狂的理念能够成功,但在苹果这个始作俑者之后,我们看到整个互联网行业都开始追随苹果的脚步,这可能再次宣示了苹果和乔布斯令人恐惧的伟大和“崇高”:我们开始习惯使用音乐APP,使用在线歌单和线上购买;我们开始习惯用视频网站直接观看版权视频,电驴,p2p共享和字幕组已经走向没落;我们不再主动去寻找新闻和搜索信息,只需要等待每天定时的推送;我们的照片、视频和操作信息每时每刻被上传到iCloud和各大网盘,无数眼睛穿过屏幕观看和检测我们的所作所为,可我们却觉得“同步”和“备份”是一种天然赋予我们的便利,我们的信息从此再也不用担心丢失……

的确,随着乔布斯的逝去,接任的各位CEO的平庸以及在技术前沿领域逐渐的江河日下,苹果这个前所未有的计算机帝国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有颠覆倒下的一天,但是苹果开创的闭源理念之路已经扶摇直上,登堂入室,彻底颠覆并摧毁了最初以共享和自由为圭臬的互联网精神根基:数据和信息不再为我们带来自由。当数据侵入我们,数据成为我们的时候,数据和互联网将成为禁锢我们的永恒囚牢。

“赛博朋克”早已不再是一种预言,而是一种现实:我们的日常生活习惯和生存方式,已经被智能手机和互联网深刻地改变。走上这条道路的我们没有回头可言,只能拥抱进一步的全面数据化,乃至精神数据上传,“机械飞升”为赛博格和机器人的人机共存未来。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意识到当代“数字资本主义”的全新形态,意识到资本和生产资料在几十年来已经转化为信息和数据的形式存在,意识到资本主义以更加“无害化”的面貌介入并影响人类的日常生活,从精神本质而非物质上进一步实现对人类的异化和控制,以更加潜移默化的权力运作方式实现生命政治的根本目的——已经被数据化的我们,将彻底无法逃脱社会的异化现实:单纯用思想是无法控制思想的,但如果能够控制肉体的技能,就必然能够控制思想;再往前走一步的答案是,当取消肉体和主体,将人彻底转化为数据的时候,思想本身也就不再独立和自由,也将不再成为一个可供讨论的客观实在。

进化,蜕变,新人类,后人类,或者不再成为人类。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哲人王”还会是史蒂夫·乔布斯这样至少在美学上登峰造极的艺术家气质的领袖吗?一个更可能的事实是,从Facebook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到飞向火星的艾隆·马斯克,再到如今在公共场合从不惧怕大放厥词的诸位中文互联网巨鳄,哪怕是期待一个“哲人王”的卡里斯马,我们的期待和愿望恐怕都是在缓慢下沉的。

互联网世界曾经为我们讲述了一个信息自由、共享共治和数据共产主义的光明未来,然后这一未来最终被异化为赛博朋克式的数字资本主义图景,这仿佛是人类数千年来历史发展的又一次重新上演的闹剧:对此我们能做的事情,可能只有将这一切写作和展现出来,虽然这么做的作用微小如尘——就像我们只有彻底理解资本主义,才能够根本上改变资本主义;只有主动去掌握技术的奥秘,只有去知道那些有的人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只有对“闭源理念”怀抱永恒的质疑和不信任,人类也许才有逃脱技术统治的微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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