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尾鱼连着旧岁，一钵菜滚着新年。年味，不过是有人等你回家

微言网编辑部

虎啸山林

       我对年的敬畏，是从五爹爹那声怒吼里生出来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正是十年浩劫时期，公社大队活动多。一堂兄因搞活动，错过了年饭。素日里和和气气的五爹爹，站在门槛边，脸黑得像锅底：“过年都不晓得回来，有什么大事！”

       那一吼，让我晓得了——过年大过天。

       我们湘西南的年，是慢火炖出来的。腊月里家家杀年猪，猪叫声响了，年就近了。除夕那天，中午随便扒几口，大人就开始忙活年饭。再穷的人家，桌上也得摆出八大碗：腊肉、鸡肉、炸豆腐、炖萝卜……太阳偏西，一家人围坐拢来。父亲最讲礼数，筷子先敬祖，再招呼我们。那盘鱼最特别——鱼头鱼尾当晚不动，留到大年初一吃。父亲说这叫“有头有尾，年年有余”，父辈时代的年是很讲究的。那时他正遭着罪，可这一天，是他一年里最舒坦的日子。

       后来成了家，大多数年随夫人去湘北桃源过年，才晓得年还能这么过。

       那边是早晨吃年饭，越早越好。天还墨黑，灶膛就亮了。饭菜上桌，边吃边聊。老辈人说，吃得早，日子就过到人前头，越吃越富裕。若是有客人从远方来过年，兄弟多的，年饭就轮着来：今天在你家，明天在他家，在除夕前吃到除夕晚上。菜是钵子菜，土钵子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滚。牛肉炖萝卜，豆腐煮白菜，一层层往里续，越吃越热乎。湘北的冬天冷得钻骨，可守着这滚烫的钵子，寒气就散了。

       今夜是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大家人已经在她侄女家围炉过年了。明早在她弟弟家，吃那“越早越好”的桃源年饭；明晚又到她哥哥家，继续守着钵子菜叙旧。

       日子真是好了。当年八大碗要精打细算，如今钵子里的肉吃不完地夹。可年味没变——它还是五爹爹那声“回家”，是父亲留下的鱼头鱼尾，是桃源钵子里永远滚着的热汤。

       窗外烟花正亮。我想，所谓年味，不过是从湘西南到湘北，总有一盏灯，在等你回来。


常德钵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