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羊与初恋

微言网编辑部

虎啸山林

       前几年跑海口，无意中撞见一道炒嫩羊。十来斤的东山羊鲜肉，切成薄片，猛火快炒，油亮亮地端上来。头一回入口，整个人都怔住了——鲜，是一种清冽的鲜，像咬破了一颗清晨的露珠；甜，是肉里自带的甘甜，不倚仗任何酱料；脆，牙齿切下去能听见轻轻的"咔嚓"声；滑，舌尖一抿就化开了，只留下一股子镬气在口腔里盘旋。那滋味没法形容，像是把整个海岛的晨雾、露水、青草香都炒进了一盘肉里。从此只要来海口，必点这道菜，一个人吃两斤，筷子停不下来。

       三年前那次，是与夫人一道开车来的。一路从深圳开到海口，到了之后又跑了十几公里，七拐八绕才找到那家小店。老板娘还认得我，多撒了一把葱段端上来。那盘嫩羊照旧是鲜甜脆滑，夹一片放进嘴里，肉汁在齿间迸开，嫩得几乎不用嚼，轻轻一抿就散了，可那滋味却久久留在舌尖，像海风里裹着的一缕甜香。夫人尝了一口说：“你就好这一口，喜欢尝鲜”，哈哈。

       今日又到海口。跑完公务已入夜，在龙华区国贸一带转着圈问人："附近可有炒嫩羊？"问过卖椰青的阿婆，问过便利店小哥，都摇头。走了两个多小时，腿酸脚疼，肚子咕咕叫。最后推门进了一家文昌鸡的馆子，点了只文昌鸡。鸡皮黄爽爽的，泛着油亮亮的光，一看便知是散养在椰林间吃榕籽长大的。入口皮脆肉嫩，骨头里还带着微微的粉红，蘸上青桔汁、沙姜末和酱油调成的酱料，酸香鲜辣一齐在舌尖炸开，倒也美滋滋地吃完了。搁下筷子时心想，罢了，就让那一口嫩羊留在心里吧。

       这心境，像极了多年前回乡那夜。老书记胡纯洞与我们围坐饮酒，席间有朋友提起他自己的初恋，总是念念不忘，带着哀愁，叹气连连。胡书记说："莫提了，大家都成家立业几十年，儿女都大了，你念着她，她未必念着你。见了面，各人有各人的日子，空欢喜一场。不如埋在心里，好歹是个念想。"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杯里的酒微微漾着。在座的人都安静了。过了片刻他又开口，声音低下来："其实人啊，没有得到的总惦记着，好像天下最好的东西就在够不着的地方。可你想想，真得到了又怎样？说不定更糟。不如就让它留在那儿，像个念想，远远的，干干净净的，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头一热，就挺好。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都攥在手里。"

       我听着，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初恋，也是那盘嫩羊。头一回尝到的时候惊为天人，此后念念不忘，到海口必要寻它。可今夜走了两个多钟头寻不着，反而坐下来安安生生吃了一顿文昌鸡，滋味也不错。那一口嫩羊若真天天摆在面前，或许早腻了。正因为寻不着、够不到，它才永远鲜甜脆滑地活在记忆里，永远带着头一回入口时那股镬气，永远在舌尖上保持着初见时那一瞬间的惊艳。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之所以珍贵，就因为后来的一切都没发生。它永远停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冷不热。"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飞鸿掠过雪地留下爪痕，转眼就消融了，可偏是这点抓不住的痕迹，让人记了一辈子。有些东西不必追，追到了反而失了滋味；不如让它留在原处，做个干干净净的念想。

       嫩羊如是，初恋如是，所有擦肩而过的美好都如是。不是所有的花都要结果，不是所有的味道都要再次品尝。留一抹余香在齿颊间，偶尔想起来心头一热，便够了。

       夜风从窗外探进来，带着海岛的潮湿与微甜。我独自一人在维也纳酒店，心里那盘炒嫩羊还冒着热气。今日虽没有拥有它，但在岁月的厨房里，它永远等着下一个来海口的我——但我知道，它最好永远都找不到，让我心中多几分留恋。

       别了，初恋。黄昏的晚霞更让人勾想。